永远有一个在消逝的春天

我所衷情的唯有流水。它永远流逝,从不欺骗。它永远流逝,从不改变。它永远流逝,从无终了。——希梅内斯

永远有一个在消逝的春天

我所衷情的唯有流水。它永远流逝,从不欺骗。它永远流逝,从不改变。它永远流逝,从无终了。——希梅内斯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去景山、北海那边,看芍药。林木幽深,浓荫下,大片白芍翩翩而开,花茎荏弱,扶风摇颤,一重又一重纤白的花瓣便如裳袂翩跹,尽是绰约姿态。阳光返照,无尽斑驳明亮的光与清阴一同在花间铺将开来,仿若《洛神赋》中的情貌,“神光离合,乍阴乍阳”。

我在那里驻留良久,身畔行人一波波来去,惊呼着拍照。忽然想起曾经听过的故事,大意讲世间有一处极美的花园,神祗来到园中,赞叹着欣赏片刻便离开了,而后,人来到此间,惊慕于这片花园的美,便再也不愿离去。故事说,神与人的区别就在于此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只是被某一瞬充满灵光的美攥住,并同时再次意识到了一种无可抵抗的徒劳无功。我拍不下那一刻的美——所有流动的光、风的痕迹、花叶摇动的韵律、空气中些微的水汽和芍药微苦的芬芳、以及我苦苦寻觅后乍然相逢的惊喜……它们用任何记录手段都无法恰如其分的再次复现。我不可能将那一刻留下,注定会谢的花,注定会走的人,驻足再久,也不过是一次机缘巧合的短暂邂逅。

驻停凝望,或者反复拍照,其实是一样的,都是为了留下。留下对象,留下自己。人类一切行动上的努力、建立的一切事功,其本质俱是如此,将眼前所有的尽可能长久的留下,将自己的痕迹在这世上尽可能长久的留存。抵抗不可抗的时间,即使最终这是不可能的。

我们活着的每一日都在面对着自我的有限,这种有限和世上万物别无二致,我们和这世上万物一样,都只是时光中的一段暂时留存,或短或长的细微差距在永恒流变的时间面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或者用雅斯贝尔斯更明晰直接的语言:“所有人的生命、活动、功业和勋绩最终都注定遭逢毁灭。”

听起来很无望,无解的终极命题,最极致的悲剧,不是吗?可是,从没有人被这一桩真理逼的绝望而死,每个人都曾意识到它,但没有人会时时刻刻处于意识到这桩悲剧的痛苦中,无从解脱以至于不能够继续生活。事实上,大多数时候,这桩问题显得毫无意义,它无解,它能够暂时性的摆脱,它被耸耸肩,悬置一旁。那么,抵抗的方法或许至始至终就在我们手中,不是“留下”的努力——那是不可能的,那些努力再怎么取得良好的暂时效果也只是种心理安慰罢了——而是些别的什么。

死亡一日未曾悬临,时间问题就显得不那么紧迫,当下的每一刻总有丰富的情境堆在眼前,只需投身深不可测的生活即可。就像伤春。

永远有一个正在消逝的春天。它是美好的象征,具备普世的美的一切典型特征,青春,繁华,并且短暂,易逝。人们年复一年的为春光发狂,亢奋的踏青、游冶、纵情、自杀,然后年复一年的伤春,又在春天结束后迅速的将它遗忘。

我对芍药的不舍背后关乎伤春。芍药开在五月,夏始春余,殿春之花,于是又被叫做将离草,婪尾春。明明是男女互赠缔约之花,却称之为“将离”,结情与惜别糅杂在了一块,一开头就预示了结尾。至于婪尾春,宴饮时,酒巡至末座称婪尾酒,婪尾之酒,是最后之杯。

一场斟尽了最后一杯酒的盛宴。这就是春逝。曲终人散之后,不会有人再关心筵席本身。就好像菲茨杰拉德笔下,府中夜夜笙歌的盖茨比,身后寥落,几乎无人送终,而自他的码头望去,海对岸,他梦中情人的家门前,依旧亮着那一盏仿佛永不熄灭的绿灯。

筵席是短暂的,筵席过后每个人展开的具体生活是短暂的,哪怕人类的总体命运也不可能永续,那么,又有什么能视为那触不可及又遥遥可见的绿灯?

今年的花谢后不会有再开的时候,明年枝上盛放的又是新的一轮,然而今年的蕊会结成果实,成熟后或许被鸟儿啄食,或许落地腐化,或许酿成了酒,被封存,被饮下,最终都会转换成其它的能量形式,就像我们短暂的生而为人,但存在本身,却以各种形态,和时光同样处于永续的变化生成当中。这并不悲沉,既然人的有限性和世间的其它存在没有本质区别,人与万物又有什么高下之分。哪怕是一整颗星球都有寂灭的时候,然而,那些偶然抬头映入眼底的星光,跨越亿万光年而来,光源或许早已陨落,它们的光芒却在抵达我们的眼底之前与之后,依旧在宇宙中穿行,抵达一个又一个星球,无始无终,不生不灭。

庄周在其妻亡后,鼓盆而歌,他觉得妻子比他先一步归于造化流行的大自在,这值得庆贺。这或许是我们终其一生都可知但不可达的境界。那么死后的事不必提,在我们有限的可知的一生中,一场筵席过后的沉沦、得意、按部就班、跌宕沉浮,这些纷繁交错的个体命运,每一刻细微的轨迹流转也都包含着已逝的全部过往又生成着未来的模糊图景,至于种种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热闹与茶凉人散月如钩的冷清,在光阴里都是一回事,其中的留恋、不得已、珍重与沉湎、匆忙与凄凉,是人们试图停留而附增的无尽情意,它们短暂延留,给每一刻光阴带来了更丰满的滋味,仿佛将一瞬增厚、拉长,然而从不停留的光阴已然迫着我们从有限的此刻离开,裹挟着我们走向无限的可能。那些纷至杳来的可能中,有更好的,有更糟的,但毋庸置疑的是,它们总会比仅仅此刻的延留,来的丰厚得多。

于是我们在春天消逝时匆匆结束伤春,投身于不逊于春光的夏日,在筵席散场后继续各自鲜活的生活,哪怕这一场生活面对漫漫的无穷世纪只是片刻光阴,接受这片刻的短暂并以生活本身达成生活的意义,在每个人身上,是可以实现的,因为时光本身生机勃勃,以永不疲倦的流变馈于你我无限的可能,它构成着一切的前提,让我们以有限之身处于无限之中,我们是这无限的一部分,多么壮阔。

这是你我能从时间中所获取的最珍贵的所得,那么,让逝去的逝去,过期的过期,回过头时,这一切都极尽珍贵,也并不可惜。毕竟,我们总会发现,光阴的流变本身,比任何捕获我们让我们不舍离去的具体瞬间都要美。